當湖十局

2016-07-25 作者 : 墨寶非寶作品全集 閱讀 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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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卷一:素景流年

 
 
  日頭曬,汗噠噠,葉兒綠,綠油油。
  碧樹下,一個六七歲的小男童,攥著幾粒小石子,垂頭對著面前泥土畫的棋盤,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想的入神了,小脖子上汗涔涔的,也不見伸手擦一下。遠處立著幾個端著茶水毛巾的下人,因暑氣都躲在了亭子里,只憂心地瞧著卻不敢打擾。
  笑話,小少爺下棋時,誰敢打擾那就是找死。
  “這里很熱。”忽然,一個軟軟的聲音從身側打斷他。
  “去去去,用你說?”小男童撅嘴看了身側一眼,才發現蹲在他身側的也是個小孩。不過,不同于他自己掛著汗和草泥的青色小褂子,面前這瘦弱的小男孩很干凈,穿著雪白的小褂子,連小小的黑靴上都沒有沾草葉。
  白衣男孩柔柔笑了下:“我還以為你睡著了,怕你中暑。”
  坐在樹下的人哼了聲,繼續低頭看棋。
  “你可以在此處破眼。”那小男孩又軟軟地說了句,細長小巧的手指堪堪點著一處。
  坐著的人斜眼看他,嘖了聲道:“你也懂?”
  白衣男孩點點頭,笑出了兩個梨渦。
  小少爺撇嘴看了他會兒,拍了拍身側:“兄臺,請坐。”
  那干凈的小男孩搖了搖頭,溫溫地道:“我不坐了。”
  小少爺看了眼他的褂子,心知他是怕坐臟了,想了想,對著遠處的下人道:“順兒,把你外衣脫下來。”
  遠處下人聽這一聲吩咐,顯然愣了下,心道少爺何時這么體恤下人了?怕我中暑?他沒敢再多想,利索地脫下來,快跑上前,躬身道:“屏少爺。”
  小西屏拍了拍地面:“擱這兒。”
  順兒愣了下,見他晶亮的眼睛瞇起來,微一哆嗦,趕緊鋪好:“屏少爺還有什么吩咐?”小西屏看那小男孩也流了些汗,想了想又道:“那些涼茶來。”
  順兒哎了一聲,溜煙兒地跑走,不一會兒就端了杯茶來。
  青瓷的杯,蓋拿走了,涼茶上還飄著夏花。
  “兄臺,請。”小西屏有模有樣,兩手捧著茶杯,嫩呼呼的小臉上盡是客套。
  白衣男孩愣了下,軟軟笑著,接過茶喝了小半口,又遞回給他:“你也喝,免得中暑。”
  小西屏抽了抽眉心,將茶杯轉了半圈,當真就喝了口。
  順兒看著倆小孩的動作,嘴巴張了張,沒敢出聲。屏少爺的潔癖當是眾所周知的,連夫人的臉面都不給…
  …不過這干凈小孩還挺有本事,都一個時辰了少爺都沒喝過水。
  喝了人家的水,又有衣服墊著,白衣男孩也不好再說什么,就勢坐了下來。兩個小孩就這么探討起棋面來。
  小西屏就是仗著小聰明,基本功不大扎實,聽著面前男孩一板一眼地講解著封,斷,破眼,不覺聽進了心里。比起父親大人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講解,這個男孩說的簡單了不少,又因那軟軟的嗓音,在這燥熱的夏也讓人心里涼滋滋的,兩個字,舒坦。
  不過,小西屏偶爾的話,也令那白衣男孩頗為驚異,不套常理,劍走偏鋒,完全不同于他自己平日所學。
  二人將青草地上的棋盤擺滿時,都長出了口氣。
  小西屏瞇瞇眼,仰頭直接躺到草地上,頭剛好伸出到樹蔭外,被太陽曬得徹底閉了眼。明日就要拜師了,那俞老頭也不知道什么套路。他被曬得困意漸濃,只隱隱覺得要是旁邊這小兄臺做老師也不錯……
  待一個時辰后,他才迷迷糊糊醒了,看身邊已沒了人。幾個下人立在一側為他擋著日頭,順兒放大的笑臉就在眼前:“屏少爺,您醒了?”
  小西屏啊了聲,一下子躥起來,看了看四周:“那小子呢?”
  “您說施家小少爺?”順兒忙撿起自己褂子套上。
  “施家小少爺?”小西屏腦中閃過一個念頭,嘴巴張得能裝鴿子蛋。
  “可不是,”順兒替他撿著褂子上的碎草,“要不是施家小少爺,小的怎么敢放人過來。”
  “施襄夏?!”
  “是啊——”
  小西屏砰地坐回了地上,猛地咬住下唇,露出一排未換全的乳牙。
  栽了栽了,這就是爹不分白日黑夜用來踩自己的……海寧神童……
  “屏小爺?”順兒嚇了一跳,不敢碰他。
 
 
  “順兒……”小西屏水汪汪的眼睛里,都是悔意,“爺這回栽了……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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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:青梅竹馬
 
 
  當湖書院門口,坐著一少一童。
  “順兒,你說這又不是魏晉,”小西屏熱的眼前直泛白光,“書院也就是個派頭,聽著過癮,怎么這不開化的老頭就不讓本少爺進門呢……”
  他汗流到了下巴上,拍了拍順兒,順兒忙不迭地摸出汗巾,替他仔仔細細擦了,沒敢答話。人家說是晨起入書院,少爺這一覺都到午膳了,也難怪書院的先生有氣,不過好在是少爺,坐一坐也就進去了。
  只是這天……實在熱了些。
  夏蟬叫的讓人躁得慌,小西屏實在閑來無事,拿著個尖石頭開始畫棋盤,剛沒劃幾下就被個影子遮住了,抬頭看去,背著光的一張臉上盡是軟綿綿的笑:“你怎么不進去?”小西平從眉心抽抽到太陽穴,想兇兇不出,想笑又憋屈,只吊著嘴角哼了聲。
  小襄夏依舊是身小白褂子,脖上戴著亮晃晃的赤金丹鳳頸圈,看得小西屏又是一陣煩躁,站起身拍拍屁股,張口要說什么時,小襄夏身后的下人已跨前一步,怒氣沖沖地盯著他:“我家少爺和你說話,是你的福氣,你個奴才竟敢不答話!”
  小西屏傻了,怔怔看著這個陌生人,順兒卻像被人咬了一樣,忽地一下站起來,立刻高出那人半個頭,陰森森地俯視他道:“我家少爺正心氣不順,趕緊給我滾。”
  那人倒也不懼,立刻瞪了回去。
  于是當湖書院前,傻站著兩個小童,還有兩個怒目而視的少年,立刻引來了不少路人圍觀。
  “如意,”小襄夏溫溫地道,“不得無禮。”
  他聲音雖軟,卻不乏威嚴,如意忙低著頭退了幾步。
  小西屏見此,也趕緊彰顯了自己的大度,揮了揮手道:“順兒,給施家小少爺讓道兒。”順兒啊了聲,見他挑著杏眼看自己,也趕忙讓開了路。
  “兄臺,請。”小西屏抱起拳頭,施施然一禮。
  “你怎么不進去?”
  小西屏悶了下,舔了舔嘴唇,道:“晚到了,先生不讓進。”
  他說完,小襄夏身后的如意‘切’了聲,被小襄夏淡淡看了一眼,立刻噎住了。小襄夏回過頭,溫看了眼面前青褂子的小西屏,輕嘆了口氣:“你等等,我去和先生說說。”小西屏啊了聲,剛要說不用,他已經提步進了書院大門。
  不過一會兒,就有人請了二人進去。
  小西屏正正經經地拜了師,才知道這山陰俞長
  侯只收了四個徒弟,而自己和施襄夏就是其中之二。
  因二人年紀相仿,便被先生安排對弈練手,日日練夜夜練,睡前練睡醒練,練得昏天昏地。可惜一年后,小西屏依舊勝不過這個軟軟笑著的施襄夏。
  “順兒啊,”小西屏負手望明月,“你說,少爺我這輩子能勝過施襄夏嗎?”順兒看著這個拔高不少的少爺,信心滿滿道:“少爺必是天下第一,老爺說了,少爺三歲時就能觀棋咿呀了,日后必是當世國手!”
  小西屏哀哀地看了他一眼,繼續對月傷感。
  次日,范府人來了家信,小西屏關在房內足足十個時辰沒有出門。小襄夏對著空蕩蕩的棋盤,只能一顆顆擺上古局,將對弈變成了參悟。他時不時捏著棋子出神,錯過了午膳,也錯過了晚膳,直到月掛斗檐,他才放下最后一子,起身活動了下手腳。
  “少爺?”如意站的腿都不會動了,小聲喚了句。
  “晚膳留了嗎?”小襄夏抱歉地看著他,內疚因為自己而累他立了一日。
  “留了,留了。”如意忙要跑出去拿飯。
  “送去范少爺房里,我陪他一起吃。”
  如意撇了撇嘴,還是照著吩咐去了。
  小襄夏繞過回廊,走到了緊閉的房門前,略一猶豫才輕叩了下門,里處沒有半點聲響。他又抬袖叩了兩下,才有人打開了門,小西屏吧唧了一下嘴,看著他,兩眼餓的直泛綠光:“有飯沒有?”
  “有。”面前的人暗放下心,隱隱地笑了幾聲。
  “一起吃一起吃,最后一頓了。”小西屏彈了彈早皺成一團的衣裳,轉身走了回去。
  幾碟小菜,可口沁心,吃得小西屏兩眼霧蒙蒙。
  “施兄啊,”七八歲的模樣,卻極悲苦地嘆了口氣,“小弟我家道中落,明日就要卷鋪蓋走人了,望兄臺成就妙手,小弟我日后也好沾沾光。”
  他小手顫巍巍顫地捧起杯熱茶,心兒卻落了地窖。
  想他范家乃是圍棋世家,怎么也有些個祖上的存銀,哎,敗家的老爹,真是不知怎么說你好,落得如此地步,難道要七八歲的孩兒給你善后?!
  小襄夏替他添了一調羹的豆腐,抿唇想說什么,粉嫩的臉不知怎地褪了些顏色,變得更是玉瑩瑩了。小西屏是餓的慌了,也沒再悲秋感傷,稀里嘩啦地掃了大半的菜,才注意到面前的白褂小公子一口沒吃,想了想才道:“你吃了才
  過來的?”
  小襄夏看他眼睛不住瞟著剩下的菜,軟軟地嗯了聲:“你吃吧,我不餓。”
  小西屏含著飯,埋頭繼續吃,當湖書院的先生雖食古不化,這廚子可是一頂一的,好過自家把豬肉做的跟白豆腐似的小廚,想到這兒,不禁想到指不定回家要自己燒水掌勺了,又是雙眼霧蒙蒙,將老爹十大酷刑了一遍。
  他落了筷,忽然心頭堵著什么話似的,將小襄夏的手攥在自己兩手中。
  心中還不忘顫了顫,小小嫉妒了一番:你說都是日日執黑白子的人,怎地他的手仿若無骨,真比娘親的手還要細上幾分。
  “施兄小弟我我”
  小襄夏軟軟地嗯了聲,瞧著他。
  連平日互不順眼的如意和順兒,都有些眼睛里酸澀的,于心不忍。
  小西屏本是感懷萬千,卻不知怎地,話滑到嘴邊便成了:“待我二十歲,必會大敗天下棋林高手,回來贏你!”
  那一年。
  當湖書院走了個七八歲的范家小少爺。
  那一年。
 
 
  青梅微酸,竹馬正俏,卻已是天各一方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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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三:天縱英才
 
 
    少年英才,老天眷顧。
  施家的少爺施襄夏,習棋十余年,卻難有建樹。而那離開書院的范西屏,13歲便開始展露出出神入化的棋藝,十六歲便已屢勝名家,成為國手。
  如今二十歲的國手,重回故里的行程方才定下,就已傳的海寧人盡皆知。
  那一日,施家少爺在涼亭中,閑閑地獨自弈棋。
  他穿著淡青色的長衫,眉目清淡的仿佛一筆而就,他的眼黑白分明,永遠含著笑。縱亭外熱浪滾滾,卻毫不為之所動。
  “少爺,”如意立在一側,專心致志為他晃著扇兒,“當年少爺的資質明明在范家小子之上,時隔十二年,他便成了國手,少爺為何不離開當湖,也學他到處與人比試?如意我就不信,我們家少爺會比不上他——”
  施襄夏清淡笑著,并未言語。
  如意欲言又止,終是作罷,早知這范家小子是少爺的勁敵,當年他就該……就該……在那吃食中加點兒什么……致人癡傻的藥。
  如意悔不當初時,亭外已行來一列人。
  不必細看,單看那陪伴者卑躬屈膝,阿諛奉承的姿態,便知是那位范國手來了。如意本以為他會忘了少爺,徑自離去。
  卻未料,那身著白衣,眉目清麗的少年,就堪堪停在了亭前。
  “亭中的……可是……施公子?”
  “正是,正是,”那陪伴的人,躬身道,“正是施家的少爺。”
  如意輕哼了聲,將手中扇兒搖晃的,快要散了架子。
  范西屏良久未言,恭恭敬敬地輕拂了衣衫,舉步跨入涼亭。
  施襄夏仍舊手執白子,凝視棋盤,仿佛這凡塵俗事皆與他無關。直到身后人走近,落座,他方才微微展顏,未抬眼,已出聲:“這局棋,是你與程蘭如的棋局。”
  “正是。”范西屏方才掃了一眼,便已明了。
  他少年成名,風華一時無二,朝中官們閑極無趣,便爭搶著用銀子請來天下強手與范西屏弈棋,以此為樂。
  官員的樂趣,也更加為他助長聲明。
  這一年,先后十數個棋林高手均成為他的手下敗將。
  “施兄……”范國手,語音發澀。
  “范賢弟。”施襄夏微微笑,看他。
  “不知施兄可否與小弟對弈……較量?”
  他笑,反問范西屏:“為何要較量?”
  “施兄少年時便被稱為‘海寧神童’,如今學棋已有十數載,卻不肯離開海
  寧,與高手對弈,如何成的了名?”范西屏單手撐在石桌上,漆黑的眸子,微微上揚著,竟有著稍許的閃灼,“小弟愿與施兄對弈一場——”
  “助我揚名?”施襄夏復又垂眼,去細看棋局。
  “正是。”
  “為何要助我?”
  “小弟——”范西屏少年翩翩,不可一世,卻獨在施家少爺面前,竟不敢多言。
  唯恐,言多便是錯。
  范西屏素手漸握成拳,支吾半晌,終清咳聲,掩蓋住自己片刻的失神無措:“小弟——”
  “無須如此。”施襄夏眉眼帶笑,不溫不火地打斷他。
  范西屏未料自己竟被他如此婉拒,復又噎住。
  他家道中落,卻始終未曾放棄弈棋,大敗天下棋手,不過為了能重返海寧時,與心中的“海寧神童”對弈一局。他的用心……這用心……有幾多爭強好勝,又有幾多難以啟齒的私心……他自己卻不敢深想。
  “施兄……小弟我……我……”
  施襄夏淡淡地應了聲,瞧著他:“你來見我,就是為了十二年前的那句話?想要贏我?”
  熱辣辣的風,吹在身上,硬是吹出了范西屏一身熱汗。
  他啟口未言,終又作罷。
  他名揚天下,卻只惦記著海寧這里的施家公子,如何能言?他身負盛名,卻甘愿輸施襄夏幾局,甘愿為墊腳石,如何能言?
  亭外的順兒越發瞧不上自家少爺的模樣,隱隱做怒,卻未料被如意的扇兒狠狠敲了,抬頭望見如意冷冰冰的眼睛,瞬間就如被冰碴子淋了一盆,蔫巴了。
  “如意,”施襄夏看范西屏流了些汗,便吩咐道:“拿些涼茶來。”
  如意應了一聲,快步離開,不一會兒就端了杯茶來。
  青瓷的杯,蓋拿走了,涼茶上還飄著夏花。
  就此一杯,如意可不愿給這位不可一世的范家小子喝什么茶。熱死活該。
  施襄夏笑著搖了搖頭,抿了口,遞回給范國手:“喝些吧,免得中暑。”
  范西屏雙手接過,看著那茶杯半晌,竟不轉茶杯,就對著施襄夏飲茶的印子,喝了口。涼茶入口,卻壓不下這等唇齒相依帶來的一股子燥熱……
  而那石桌上坐著的人,卻仍舊清涼神色,看著棋,困在黑白相爭之間,眼中再無其它。
  那日過后,施襄夏依舊每日在涼亭,自己和自己對弈。
  范西屏在海寧整整十五日,卻不敢再去見這位少年竹馬,觥籌交錯的,
  奉承贊頌的,歌舞升平的,海寧仍有碧樹,仍有棋苑,卻再無當年兩小無猜的一對小兒郎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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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四:當湖十局
 
 
  那日過后,范西屏愈發不可一世,與各地高手較量,戰無不勝。
  漸成“棋圣”。
  歲月浮塵,時光荏苒。
  十數載的沉淀后,海寧終是迎來了又一當世國手施襄夏。倘若說范西屏以鬼手成名,那施襄夏便是那“落子有仙氣,迥非凡手及”。
  春蘭秋菊,各有勝場。
  海寧連出兩大國手,卻從未真正較量過。不論武林,亦或是棋林,都執著于這“第一手”的稱呼,究竟是以鬼手成名的“棋圣”棋高一招,還是落子有仙氣的施襄夏道高一籌?
  漸成棋林,乃至天下所爭執不下的話題。
  可偏偏這自幼相識,同鄉、同師的國手,從未有過交手的念頭。
  終有一日,海寧的父母官熬不住朝廷王孫貴胄的折磨,親自遞出請柬,邀二人當湖邊,較量一番,也算有個高下之爭。
  先拿到請柬的范西屏未答復。
  民間猜測,許是這棋圣成名太久,怕輸,尤其是輸給成名比自己晚十數年的舊識。
  施襄夏卻在接到請柬時,當即應允。
  不久,范西屏應邀。
  當湖邊,獨有一亭。亭外十丈遠,圍著數百人,幾十個棋盤。
  亭中落了一子,亭外便有人在數十的棋盤上,落上同樣的黑白子。
  當湖十局,范西屏先手六局,卻終打了個平手。
  施襄夏眉目含笑,輕將白子收攏:“再來三局如何?”
  范西屏看他,恍惚間,只覺這十數年來,他竟未曾老去。仍舊眉目入畫,甚至真如傳聞所說,不止落子有仙氣,人也有著清淡的,遠離凡塵的仙氣。
  反觀自己……
  范西屏微揚一側嘴角,甚為自卑,年少成名,浸染棋林,阿諛奉承聽了不少,終顯俗氣了。他微揚的眸子里,滿滿盡是面前人。
  當年碧樹下,小小人兒初現眼前,便是如此,壓下盛夏浮躁熱氣。
  當年棋苑中,小小人兒月下前來,便是如此,讓人心頭浮躁難忍。
  當年涼亭中,少年如玉淡看棋局,便是如此,讓人欲說萬語千言。
  范西屏不知如何,就應允了他。
  心神俱亂下,草草輸了三局。
  當湖十三局,以他落敗為結局。有人在外想要復棋譜,卻被施襄夏拒絕了,最后這三局,他并未準人旁觀,是輸是贏,亭子那一道珠簾隔開了真相。
  “十六歲成名,二十歲戰無不勝,漸成棋圣,”施襄夏一粒粒拾起黑子
  ,“我以為你喜好的是世間浮華……”
  范西屏未料他如此解讀,伸手按在棋盤上,未料卻按住了他的手。
  依舊仿佛柔軟無骨。
  范西屏愣了愣,竟不知該說什么,想收回手,卻不舍離開。
  施襄夏掌心仍舊壓了幾粒棋,淡淡地笑著,回視他。
  “十六歲成名,二十歲戰無不勝,漸成棋圣,是為……”范西屏晶亮的眸子里,閃灼著萬言千語,他只怕是說破了,便再無相見日,“輸給你……”
  施襄夏笑起來:“如今你已輸了。”
  “我心甘情愿,將天下第一手給你,若你……”范西屏竟有些語塞,如少年兒郎對著心愛人,不知如何才能說盡這二十余年的思念,“若你能日日與我弈棋,我便甘愿日日輸你。”
  “日日弈棋?”施襄夏合起手,緩緩抽出自己的手。
  他一寸寸抽出,范西屏的心便一寸寸冰冷。
  終歸是奢求妄念了。
  “倒也不錯。”施襄夏,仿佛自言自語。
  有風吹進來,隔著珠簾,將范西屏身上的汗吹去。
  “你……當真愿意?”
  “有何不可?”
  “我指的不僅是弈棋……還有……”
  “嗯?”
  “我并非要把你當女子對待,襄夏……你在我心中……”
  “嗯?”
  “我在京城二十余年,也曾與一些女子、少年……可我心里……”
  “我知道。”
  “你我……”
  “說下去。”
  “你我不如就如此過了一生……可好?”
  “倒也不錯。”
  范西屏只覺心頭滾燙的,有什么流到身體四肢,甚至眼里滾燙的,熱烈的,濃郁的,那些情感,明明如此久遠,卻從未啟齒……未料竟如此簡單地,得到了他的應允。
  施襄夏繼續撿著棋盤的上黑子:“這三局棋譜只你我知曉,可好?”
  “聽你的,全聽你的。”范西屏哪里管什么黑白子的事,他只想著日日與眼前人對弈,管他輸贏,只要看他捻棋,時不時瞧自己一眼,便是最好。
  施襄夏忽然,微微地,簇了眉。
  “怎么?”范西屏已是心頭猛跳。
  “我聽聞委身做女子的……總要適應些時日……”
  范西屏長吁出口氣:“這……我也不知,可我舍不得你……不如,我來……”
  “你可受的住?”
  “我?為你,有何受不住……”
  “那便好。”施襄夏清淡
  笑著,忍俊不禁,終是笑出了聲。
  范西屏這才恍然,自己應允了什么……
  施襄夏抬眸,看了他一眼:“喝口涼茶,免得中暑。”
  縱你山水閑走,縱你棋林稱圣。
  卻終究抵不過黑白子間,
  那一雙眸,那一杯茶。
  作者有話要說:哎呦。。自己萌了,滿地打滾。可憐的受受。。。。